从沉默这个词语开始，可以联想到很多事物。比如大地，高山，黑夜，石头，死去的桌子和，平静的湖水等等。在我们这个喧嚣繁闹的时代，很多人已经远离了沉默。他们认为，沉默会使别人把自己看得懦弱、害羞、卑微、愚蠢、平凡。于是人们即使心里恐慌无比一无所知手足无措也要大声嚷嚷，也要愤怒一下。其实，真正自信的人是沉默的。他的力量在沉默中你就会明显地感觉到。
沉默是一种有质量的厚重的在深处的呐喊。
我以为，这种沉默的暗流汹涌的呐喊正是一首伟大的诗的魅力和力量所在。当一首诗未曾被念出来还只是被注视着，它已经甩下大颗大颗的无声的石头来砸你，砸得你心惊肉跳，砸得你灵魂震动，你能不承认这是诗的力量？一首好诗，它的每一个字都被诗人赋予了一种落差，每一个字都置于高处，当读者从下面经过，它威胁着你，让你小心，让你的感觉灵敏并且保持清醒和警觉。这是一种多么惊慌秘密的享受啊！在这个吵闹的混浊的无聊的慵懒的颓废时代，只有沉默才会让我们还想到大地，这真正的力量的源泉！即使是英雄，也必须站在大地上，才会获得强大的力量，这在古老的希腊神话中就有诗意的描述。
于坚自己说，他的诗歌都是朝下，向着大地的。正因为他的诗那么执着地朝向大地，所以就获得了大地的沉默的力量。我读的这首诗是《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就这首诗本身而言，并非直接指诗。但我们完全可已把这里的女人看作是于坚眼里的诗。他的诗是沉默的诗，有力量的诗。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我们一起穿过太阳烤红的山地
来到大怒江边
这道乌黑的光在高山下吼
她背着我那夜在茅草堆上带给她的种子
一个黑屁股的男孩
怒江的涛声使人想犯罪
想爱 想哭 想树一样地勃起
男人渴望表现 女人需要依偎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这是于坚的诗《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中的第一节。我发现，在于坚的诗中，对于沉默、山地、黑、高山、怒江、吼、树等等这些词语用得非常多。这些词语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那就是与大地相关，与力量有关。其实，这首诗如果仅仅当做一首表达爱情欲望的诗来看，似乎并不完全。这里的“女人”所指的就是大地。大地是我们的母亲，也是我们唯一的女人。在于坚的诗里，大地是生育繁殖地、阴处、奶水的源头。在接下来的诗句中，于坚还会给我们展示沉默的激情会有多么大的诱惑。我们要说，沉默的女人是真实的原始的女人。
她让我干男人在这怒江边所想干的一切
她让我大声吼 对着岩石鼓起肌肉
她让我紧紧抱 让我的胸膛把她烧成一条母蛇
她躺在岸上 古铜色的大腿
丰满如树但很柔软
她闭了眼睛 不看我赤身裸体
她闭了眼睛比上帝的女人还美啊
那两只眼睛就像两片树叶
春天山里的桉树叶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读到这里，我相信，上帝一定是一个非常有力量的男人了。而如果一个女人只需用“沉默”就可以激发出男人那潜在的激情、勇敢、坚强和力量，那么这个女人确实一定“比上帝的女人还美啊”。这一段诗看上去多么像一个古老的神话。这里的“她”多么具有魅力，远比那种伤风悲月扭扭捏捏的女人要美得多。我有时候想，中国人是什么时候远离了这种有力量的美呢？我们要说，沉默的女人是热情的爆发的美丽的女人。
从她的肉体我永远看不出她的心
她望着我 永远也不离开
永远也不走近
她有着狼那种灰色的表情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沉默的永恒。沉默给女人带来的力量，使得她难以征服，而永具诱惑。“永远也不离开，永远也不走近”，这****她是一种自我本身构成的场，并不会因为谁而移动、改变、失去自己。“有着狼那种灰色的表情”的女人是难以征服的，也就是具有恒久魅力的女人。“从她的肉体我永远看不出她的心”，我想，这一句并不是说“她”灵肉分离，一定是指“她”有着太宽广的心太幽深的心。你能从一个洞穴口的岩石看出洞穴的深度吗？我们说，沉默的女人，是自我的女人有力量的女人。
她像炊烟忠实于天空
一辈子忠实着一个男人
她总是在黎明或黄昏升起
敞开又关上我和她的家门
让我大碗喝酒 大块嚼肉
任我打 任我骂 她低着头
有时我爬在地上像一条狗舔她的围裙
她在夜里孤零零地守在黑暗中
听着我和乡村的****们调情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这一节诗的词语看上去就能感觉到温暖温柔。沉默的承受是一种伟大的温柔。不需一句话，只需要沉默，就让你心疼。不管“我和乡村的****们调情”到什么高潮，也是难以躲避她那沉默的倾听和注视的！她“任我打，任我骂，她低着头”，看上去是多么无助无奈！可是最后我一定是哭着“爬在地上像一只狗”舔她的伤口的。我们说，沉默的女人，是忠实的女人温柔的女人令人流泪心疼的女人。
从前我统治着一大群黑牛
上高山下深谷我是云南山
但那一天我走下山岗
她望了我一眼 说
天黑了
我跟着她走了
从此我一千次一万次地逃跑
然后又悄悄地回来 失魂丧魄地回来
乌黑的怒江之光在高山上流去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天黑了”
这一句话，我猜不出“她”到底是用眼神表达的，还是真的轻轻地说了。“天黑了”，然后怎么样？天黑了当然就要回家。不管你是多么有力量的云南王还是野牛，在天黑了之后，都会向往着回家的。然而，“我还是一千次一万次地逃跑”，可见我是多么渴望自由的人！一千次一万次的逃，可每次又悄悄地回来，失魂丧魄地回来。迎接我的永远还是那个沉默的女人！这是一种对人类荒谬命运的宽容和理解。读到这里，我突然记起刘欢作曲的电视剧《
北京人在纽约》的那首主题歌《
千万次的问》里的那句歌词：“time and time again I ask myself 问自己，是否离得开你……”。这千万次的问，只能是在心里沉默地问沉默地问了吧？
当然《北京人在纽约》应该迟于这首诗的写作时候1983年。
在于坚的另一首诗《
女同学》中曾有这样的一句：“当姑娘/歪着头 笑成这种样子/就是她 想怀孕的时候/”。这种样子的女同学肯定是比较现代文明的了，而“她望了我一眼 说/天黑了/我跟着她走/”却是一种最初的最原始的最直接的表达。
她对我说“天黑了”，也许只是意指一个流浪者在途中看着天黑起来了，然后他站在遥远的高山上，想起了家！这时的他一定会有一种回家的冲动。沉默的女人是一种无言的关怀。
我们应该说，沉默的女人是至上的女人，是一个永恒的家。当我们发现命运的荒谬，我会们一次又一次地去她那里寻找温暖宽容安慰！虽然，自由的渴望表现的渴望令我一千次一万次的逃跑，我终是断然离不开她的，而她永远在家里沉默地迎接着我。
于坚的诗正如他的名字，有一种坚硬的气质。这种硬度显示在他的语言上，使得他的诗里的每个字就成了一块石头。读他的诗，感觉高山落石高峡急流的惊险和震动。
我拿着这首于坚1983年写的诗，来比较那种细腻得可以看见头皮屑的诗，那种拿着精致的枯萎的假花故作伤感的诗，突然觉得这时，我仿佛看着一个黑色的沉默的土著人和一个西装革领的大呼大叫表示愤怒的现代文明人对峙。
自信和恐慌不言而喻！
附全诗如下：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我们一起穿过太阳烤红的山地
来到大怒江边
这道乌黑的光在高下山吼
她背着我那夜在茅草堆上带给她的种子
一个黑屁股的男孩
怒江的涛声使人想犯罪
想爱 想哭 想树一样地勃起
男人渴望表现 女人需要依偎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她让我干男人在这怒江边所想干的一切
她让我大声吼 对着岩石鼓起肌肉
她让我紧紧抱 让我的胸膛把她烧成一条母蛇
她躺在岸上 古铜色的大腿
丰满如树但很柔软
她闭了眼睛 不看我赤身裸体
她闭了眼睛比上帝的女人还美啊
那两只眼睛就像两片树叶
春天山里的桉树叶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从她的肉体我永远看不出她的心
她望着我 永远也不离开
永远也不走近
她有着狼那种灰色的表情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她像炊烟忠实于天空
一辈子忠实着一个男人
她总是在黎明或黄昏升起
敞开又关上我和她的家门
让我大碗喝酒 大块嚼肉
任我打 任我骂 她低着头
有时我爬在地上像一条狗舔她的围裙
她在夜里孤零零地守在黑暗中
听着我和乡村的****们调情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从前统治着一大群黑牛
上高山下深谷我是云南山
但那一天我走下山岗
她望了我一眼 说
天黑了
我跟着她走了
从此我一千次一万次地逃跑
然后又悄悄地回来 失魂丧魄地回来
乌黑的怒江之光在高山上流去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1983年
读诗，可以了解汉语的光芒。——楚江月
转自 百度_楚江月吧
